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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學術未來:《中國古代文明研究》
朱淵清
  2005年08月08日13:29 【字號 】【留言】【論壇】【打印】【關閉
探索學術未來:《中國古代文明研究》
  李學勤先生的文集《中國古代文明研究》最近由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文集收錄了李先生2000年到2003年的108篇文章,分《甲骨學研究》、《青銅器研究》、《戰國文字研究》、《簡帛學研究》、《年代學研究》、《文明起源研究》、《學術史研究》七部分。李先生以其廣闊的學術視野和高遠的學術識見,走在中國學術的最前沿。

  《雖不能至,心向往之》一文,是紀念王應偉和顧頡剛兩位先生。李先生用自己與顧先生初次見面時的一件小事,寫出了顧先生鼓勵后學的品格。顧先生看到李先生讀《殷歷譜》,立刻熱情介紹李先生去向研究古歷的王應偉先生請教。以后李先生才知道王老先生是顧先生的姨夫。這種記憶細節純淨不假,充滿了真摯情感,文章因此感動讀者。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李先生提出“走出疑古時代”。其時大量戰國文獻出土於地下,顧頡剛先生當初斷定偽造的幾乎所有古書都被証明有著更為古老的淵源,“走出疑古時代”是學術進步的必然。

  “走出疑古時代”的提出,遭到一些責難。我想,學術批評是必需的,但無論是誰的學術批評都必須對學不對人。近來有些人對李先生的攻擊,實在已遠離學術正道。學術批評遵循的是學理,學理越辯越明。“走出疑古時代”,反對的是疑古學說,學術討論也隻能是就疑古學說本身而論,用証據說話,不應牽涉李、顧個人問題。為人處世則當寬容待人。李先生雖批評疑古學說,對顧先生其人其學卻一直高度贊揚,這種態度本身是否也可為持不同意見者所借鑒?

  多次聽李先生談及顧先生,始終感受到李先生對顧先生的景仰之情。2000年8月,我告訴李先生,《文史》上發表顧先生晚年的《尚書》論文有些地方有問題,李先生馬上說,顧先生學養深厚,遺稿經人整理,有些錯誤恐怕是后人加的。2004年1月,上海佘山上古史國際會議期間,李先生幾次向我談他對顧先生及疑古學說的認識。李先生說自己年輕時曾有幸和顧先生做過街坊鄰居,一直推崇顧先生。但疑古學說確實是有問題的,顧先生本人其實在四十年代后就實質放棄了自己的主張。李先生認為顧先生是頂了個大帽子摘不下來,疑古這個口號一直就是標志性的。

  李先生自己就是不願被自己束縛的。從善如流,我認為是李先生做得最好的地方。

  李先生治學,始終關注著發掘最新材料。面對新材料,李先生既不怕最早亮出自己的觀點,也不怕不斷修正、批評自己過去的觀點。文集收入李先生九篇關於《孔子詩論》的論文。李先生稱為《詩論》,有自己的思考﹔《孔子詩論》公布后,李先生的觀點也發生過大變化。

  2000年8月北京達園新出土簡帛國際會議上,上海博物館馬承源老館長作了關於上博最新入藏楚竹書《孔子詩論》的報告。報告結束時,裘錫圭先生立刻提了一個震驚四座的觀點,裘先生認為被馬先生認定是“孔子”的合文字應釋讀為“卜子”,卜子也就是子夏,傳統典籍中孔門傳《詩》的就是子夏。這篇新出土的重要文獻可能不是孔子《詩論》,而是子夏《詩論》。李先生贊同裘先生的觀點,並在下一天會議發言中當眾表態。當時,我私下還問了李先生意見,李先生在我的筆記本上專門分析了這個合文字,以為一定是“卜子”合文,而不是“孔子”,如果是“孔子”,右下應該是個折彎而不可能斷開成兩筆。

  達園會議期間北大賽克勒博物館同時展出了《孔子詩論》全部照片圖版,與會者中有人拍攝了照片。此后一年半中,李先生也利用這些照片研究了《孔子詩論》,並寫了好幾篇論文,等待上博原始資料正式公布后發表。一直到2001年年底《上博簡(一)》正式出版,李先生還是相信這是卜子《詩論》。這段時期內李先生相關論文因此都有基本的認識背景。李先生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合文字不是“卜子”而是“孔子”的觀點,我們可以體味李先生前后論文中變動的認識。

  科學研究從來就不忌諱失敗和錯誤。李先生真誠地對待所從事的學問和自己的認知,勇於改變觀點批評舊我,這種敬業精神和科學態度每個學者都應該學習。

  本文集的起始,是一個大科研課題初步結束之時。夏商周斷代工程是中國文科學術空前大項目,學術界內外反響巨大。李先生身為斷代工程專家組首席科學家,收入文集的幾篇相關文章是學術史文獻。

  夏商周斷代工程是一個年代學研究項目,目的是建立一個更准確的年表。在政府支持下,1996年到2000年,200余位學者分9個課題36個專題(后發展為44個)開展了學術研究。2000年10月,《階段成果報告》(簡本)出版。

  斷代工程開始及階段成果報告出來后,國內外都有批評聲音。簡本公布的武王滅商時間是公元前1046年,許多先生有不同意見。我想,可以更明確地說明這個年代只是研究中的一種看法。斷代工程公布的另一個基准點周懿王元年公元前899年,是用現代天文學研究解釋《竹書紀年》“天再旦於鄭”天象資料的一項重要成果。簡本沒有提及最早取得此項成果的韓國學者,明顯是缺陷。但似乎也不必就要上升到民族主義高度。

  就公布的簡單年表看,斷代工程的成績似乎不多也不大。但值得重視的是工程所做的許多有價值的具體研究工作。如工程發掘的新砦遺址就是夏文化研究的一項重要成果,其意義在於確認了新砦期文化的存在,填補了河南龍山文化與二裡頭文化之間的缺環,為夏代起始年研究提供了考古學証據。

  誠然,斷代工程存在著許多不足和缺陷。比如,歷史文獻作為年代學基礎的地位沒有明確,文獻研究不充分不細致。歷史文獻和考古學資料、天文學資料互証的理據論証不足,協同使用的規則未能有效建立。在測定數據選用上,存在著人為導向因素。統一的西周歷譜無法向不斷出土的青銅器銘文開放。

  雖然存在各種不足和缺陷,有些問題還較嚴重,但夏商周斷代工程卻是中國文科學術邁出現代化科學研究之路的第一步。對於長期沉迷在為經典理論舉例子做闡釋的今文經學屬性的中國文科來說,這樣的研究題目、經費投入、研究模式和規模、研究手段和方法,是何等的難能可貴。應該理解泥澤中這第一步的艱難與沉重。我相信,夏商周斷代工程對於中國文科學術有著劃時代意義。

  斷代工程是年代學研究,這樣的題目決定了此項研究價值中立追求客觀的科學性質。斷代工程研究方法及分課題設置進行過前期論証,組織模式符合現代規范。研究的具體方法手段也是科學的,對新疆塔城日全食觀測就具有科學實驗性質。大量經費用於技術和設備的提高更新,經過加速器質譜儀(AMS)的碳14年代測定精度大大提高。

  斷代工程更重大的意義在於這是為了一個年代學問題而展開的歷史學、考古學、天文學、科技測年等文理多學科深層次協同的大規模科學研究。這在中國學術史上是從未有過的。斷代工程大大開拓了文科的研究視野、技術手段和知識儲備,為將來的學人積累了大量寶貴經驗,開啟了無數研究法門。

  李先生領導的正是這樣一個有著開創意義的科研項目。李先生的學術實踐不僅引領古代文明的研究,而且前導中國學術的未來。中國必須建立視野開闊、向世界開放的現代文科。

  

來源:文匯報 (責任編輯:字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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